其實探究喝湯的曆史,我最早喝的是洛陽驢肉湯。
小時候在江蘇江陰老家度過童年,隻見過河渠中的水牛,黑黢黢的,肚子很大,一條細細的尾巴,一甩一甩,驅逐着一隻隻牤蠅,水牛是寶貝,所以一直不曉得牛肉的滋味。
一九八一年冬天來到洛陽,十八歲參加工作掙了第一個月工資,猛然發現終于可以上街吃點好吃的東東啦,那個時候誰在街上吃過飯啊!
老城西關花壇往南走幾十步路,洛陽城著名的匡家驢肉湯館的總店開在那裡,離二運公司家屬院不遠,和我在一個車間的順哥住在黃梅路,他帶我去喝驢肉湯。
湯館外的一棵樹身上,拴着一頭瘦驢,不時打幾個響鼻,間或還要嘶鳴幾聲:昂~昂~~昂~~~不知道是撒歡,還是預感到死期降臨。一會兒湯館出來幾個爺們兒,出其不意把驢撂倒,尖刀插進脖子,血咕咕噴出,驢腿還在一下一下伸縮。
趁着驢身還是熱乎的,幾個夥計把死驢倒挂在樹杈上,開始剝皮,剖肚,取内髒,驢頭被割了下來,驢鞭也被割掉,一頭驢被大卸八塊;另一邊的夥計在一大盆驢血中攪拌,撈出渣滓一樣的粗纖維,一遍又一遍,隻剩下血清時倒入清水,加入食鹽,其實也沒有多長時間,驢血凝固了一大盆,白色的,很像白豆腐。
我們看夠了殺驢,順去買湯票,賣票的是個老婆,模樣兒有點兇,接錢、遞湯票的動作卻很麻溜兒。順還加了豆腐皮絲以及丸子,舀湯的時候對大師傅說:兩碗都要白血、舀肥湯,加辣椒,加韭黃!
端過湯碗,窗台上有一隻碗,順拿起勺子加了半勺白碎沫,我的湯也一樣。
說實話,第一次喝驢肉湯感覺有一種怪味,感覺膻膻的,順說用筷子攪攪味道就好了,果然如此,他說那半勺子東西是蒜泥,去腥,提味。驢血一小塊一小塊的,吃到嘴裡還沒嘗到滋味,就從喉管滑溜到了胃裡,嫩的不要不要的驢血。
一人掰一個油旋兒餅,泡湯碗裡,吃得一頭大汗;接着又掰了一個,直到肚子打嗝。順去買了二瓶海碧汽水,他喝猕猴桃味,我喝桔子味。
肚子撐得受不了時,我倆忽然都像驢一樣接連打嗝幾下,好了,舒坦了,然後騎着二八自行車,去青年宮遊戲廳打電子遊戲;晚上買了半隻夾馬營燒雞,兩個人兌了一瓶半白酒。
從十八九歲開始,我就顯示了好酒量,連我自己都壓根兒沒有想到。
小半夜回到家,我對老媽撒謊說:加班了,今天發工資了,然後把幾十塊錢捧給老媽,心底裡是無比的自豪啊。
說實話,喝驢肉湯都是順把我教出師的,後來我知道為啥驢肉湯那麼肥,湯館從烤雞店收集雞油,所以湯鍋裡的湯油晃晃的,後來喝成了驢湯專家,心想啥都不就那麼回事?
年輕的時候真的很純真,在洛陽軸承廠幹了八、九年,依然是一線操作工人,想想一輩子苦逼死在一根繩子上真的虧,我就移情别戀辭職出來了,那麼些年和順一起喝匡家驢肉湯,感覺不知道是嘴越喝越刁了,還是怎麼着呢?
反正喝煩了這家的湯,我和順開始換别的驢肉湯館的湯來喝,司馬家的驢肉湯,以及玻璃廠南路的一瓢香驢肉湯,還有唐宮西路(金谷園)上的驢肉湯,曾經是洛陽家喻戶曉的湯館。不知道是不是這家驢肉湯館出過事,影響了驢肉湯的生意,反正我和順一家家喝遍洛陽城的驢肉湯,覺得其實每家也都大同小異,驢肉湯總不能做成龍肉湯是不是?喝驢肉湯後來就不是我每天早上的必須功課了,我開始改喝牛肉湯、羊肉湯,等等。
一晃三十年過去了,當年的順哥已是半百之年,如今他兒子都大學畢業了。前幾天打電話約他喝酒,居然說得了腦梗住醫院剛回家幾天,怕是今後喝不成酒啦,想起來年輕時每次他争搶着掏錢喝驢肉湯的歲月,真的是酸從心底翻上來,眼眶裡仿佛也濕潤潤的。
前幾天,我又去了好幾年沒有去的紗廠西路的匡家驢肉湯,牆上挂的牌子上赫然已是“中原特色名吃”、“優質湯館”,湯價上漲到了8塊錢一碗,白血是有的,血塊像氣泡那麼多孔,湯味道再也不是我十八九歲喝驢肉湯的感覺了,也許歲月抹去了我們太多的理想,早上喝一碗驢肉湯,怎能成為我們而今的小目标?
可歎,一碗驢肉湯的三十年情懷,或許也到了告别的時候了,心有不舍,又能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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