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總喜歡給自己的未來做上諸多規劃,許多人認為,隻有計劃好自己的事情,人生才能沿着軌迹順利地進行。
但是生活中充滿了太多的未知,人們永遠不知道明天和意外誰先來到。
楊超宇的經曆便恰恰印證了這句話,在意外到來之前,他是即将進入西北大學深造的準博士,是父母眼中的驕傲,也是女友眼中的模範男友,似乎他的人生就沿着一條一帆風順的軌迹這樣行進着。
然而就在衆人都以為楊超宇的人生會這樣平穩地迎來下一個階段的時候,意外卻發生了。
2019年8月20日,26歲的楊超宇在醫院彙總接受了鼻中隔偏曲矯正手術,這個手術并不算什麼大手術,僅僅過了一個小時,手術便結束了,楊超宇在父親的攙扶下回到了病房。
做完手術的楊超宇感到一陣輕松,畢竟這隻是一場小手術,離開手術室後,他還和女友打了一個視頻電話,給女友報了個平安。
他還随手拍了幾張自拍,發給了在家中的妹妹,讓妹妹不要擔心。
妹妹将這幾張照片發在了個人的社交賬号上,并配文“我帥氣樂觀的哥哥”。
那時他隻是感到有些困倦,身旁父親有些擔心,但是轉念一想,麻醉時間還沒過,這個時候有點困也是正常的。
然而到了晚上11點,楊超宇突然感到身體不适,他感到渾身無力,呼吸也有些困難,有點喘不上氣,父親見狀,連忙找來了給楊超宇做手術的醫生。
但是醫生說可能隻是術後沒有吃東西,人有些虛弱,給楊超宇注射了一些葡萄糖。
21日淩晨2點,楊超宇的情況再度惡化,他嘴唇開始發白,并且出現了惡心嘔吐的症狀。
醫生也意識到了不對勁,後來了會診及危急處理記錄顯示,在21日淩晨3點18分,科室收到了化驗室回報患者可能出現“低血鉀、危急值”的報告,得知消息後的醫生立刻指示給病人用微量泵補鉀。
淩晨4點,醫院下達了病危通知書。
21日上午10點,楊超宇被醫院宣告死亡。
對于這個家庭來說,明天和意外同時來到了他們的面前,他們即将迎來翻天覆地的生活。
這個結果讓楊超宇的父親楊成感到無比震驚,他實在不能接受,僅僅過去了一天,兒子就撒手人寰的事實。
這位農民似乎一下就老了幾歲,談到兒子,楊成泣不成聲。
“我們農村家庭能出博士,真的很不容易,眼看就快熬出頭了,卻發生這樣的事。”
楊超宇是村子中學曆最高的人,村裡的人談到他們一家時,總是帶着羨慕的神情,家中出了一個博士,這樣的事情讓楊成一家一度感到十分自豪,連帶着親戚們都跟着沾光。
楊成一想到這裡,便感覺自己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楊超宇是一個十分孝順的孩子,此前楊超宇曾對父親說,他感到父親非常辛苦,到時候等他畢業找到工作,便帶着全家人出去旅遊,讓家裡人好好享福。
但是現在這一切都不可能了。
因為楊超宇的身體根本就沒有什麼大問題,之前來到醫院僅僅是因為自己的鼻子有些不舒服,最近有點影響他的睡眠才來到醫院,最多也隻是鼻炎一類的症狀。
事實也确實如此,并且楊超宇進行的手術風險系數很低,在手術風險評估的NNIS分級為0。
許多人說,楊超宇是死于了一場0風險手術,這樣的消息實在太具有戲劇性,于是有幾家報社的記者采訪了楊超宇的父親和女友,楊超宇死亡的新聞也一下沖上了幾家報紙的版面。
眼見着“零風險”有些博人眼球的意味,北京大學基礎醫學院免疫學系教授王月丹特地站出來澄清:INNS為0并不等于“零風險”,任何手術都存在風險。
那麼,楊超宇接受的鼻中隔偏曲矯正手術到底是一種怎樣的手術,它的風險如何,楊超宇的死亡與這場手術是否又有直接聯系,要想說明這一點,就必須了解INNS手術風險評估的評價體系。
NNIS是評估手術風險程度的一種手段,NNIS的評價根據來自三個維度,分别手術切口清潔程度、麻醉分級以及手術持續時間,在評估手術風險的時候,人們往往從這三個維度分開打分,再将分數整合,整合後的分數将對應NNIS的分級表上。
這就意味着,NNIS的分級越高,就代表手術進行的風險越大,患者患上術後并發症的概率以及患者的死亡率就會越高,但是反過來,INNS分級為零也不代表患者的死亡率能夠降低到0,任何手術都會出現意外。
準确地說,楊超宇做的手術不是一場零風險手術,而是一場低風險手術。
但是一個INNS顯然不能解釋發生在楊超宇身上的悲劇,在醫學上,這場手術是一場風險極低的手術,可是當風險發生在了某一個人的身上,那就是百分之百。
楊超宇的父親不能接受這個結果也是人之常情,他認為自己兒子的死亡一定和醫院脫不開關系,兒子去世後,他立刻将相關情況向當地衛生主管部門反映。
楊成的反映得到了部門的重視,27日,相關部門派出了專業人員對楊超宇進行屍檢,屍檢的結果約莫一個月才能出來。
這一個月的時光,對楊超宇的父親和女友來說,注定是漫長而煎熬的……
1992年,楊超宇出生在一個普通的家庭,一開始這個孩子并沒有表現出特别高的資質,他和鄉下的所有孩子一樣,喜歡摸魚撈蝦,爬牆打鳥。
楊超宇十分聰明,但是年少的時候有點淘氣,所以他小學、初中、高中的成績都很一般,高考的時候考上了福建師範大學,是福建的一所二本學校。
楊超宇的轉變是在大學時期發生的,或許搞文學的基因一直埋葬在楊超宇的靈魂深處,隻等着一個契機,就可以将其激發出來,就讀于中文系專業恰好就給了他這樣一個契機。
在大學的楊超宇突然變得異常刻苦,他仿佛變了一個人,在學校的楊超宇将圖書館當成了自己的第二個家,每天過着兩點一線的生活。
2015年,楊超宇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西北大學的研究生,成為西北大學教授張茂澤的學生,在楊超宇的碩士生涯中,憑借自身的努力,他獲得了導師張茂澤的喜愛。
因為專業課中的一些哲學書籍很難懂,張茂澤曾經建議自己的學生可以通過抄書的方式加深理解,但是哲學書籍多數都很晦澀,許多學生淺嘗辄止,都沒能堅持下去。
隻有楊超宇,真的買了一套《熊十力全集》,開啟了自己的抄書生涯。
半年過去,張茂澤發現自己的這個學生還在堅持抄書,他也發現,楊超宇的理論水平在經過半年的熏陶後有了明顯的提升。
醉心學術的楊超宇将自己大部分時間都投入在了學習上,這讓他的人際關系變得十分簡單,他沒有多餘的朋友,隻有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室友和他比較親近。
楊超宇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圖書館,室友們找他出去吃個飯都顯得有些艱難,但是朋友們并不因此讨厭他,反而暗暗敬佩楊超宇的刻苦。
楊超宇擁有成為學者的潛質,正是這份潛質讓他“兩耳不聞窗外事”,失去了結交朋友的機會,但也是這份潛質也讓他在求學之路上同時收獲了自己的愛情。
在西北大學讀研究生的時候,楊超宇人認識了自己的女友韓一玮,這時的韓一玮還在讀本科,因為二人都在讀書會,便在一次又一次的活動中産生了交集。
在讀書會中的楊超宇十分有魅力:他講話利索,善于思辨,能将原本深刻複雜的問題深入淺出地講出來,讓每個人都能聽懂,這樣的品質很快就吸引了韓一玮的目光。
但真正打動她的,還是楊超對待學術的态度。
在西北大學讀碩士的時候,楊超宇的生活“除了吃飯睡覺,就是學習”,他常年保持着勤奮刻苦的習慣,每天讀書的時間都能超過10個小時。
正是他博學刻苦的精神打動了韓一玮,她感覺眼前的這名學長雖然隻大了她兩三歲,但絲毫沒有同齡男生的浮躁,他和她一樣,都專心熱愛着學術本身。
這份熱愛,讓二人走到了一起,一度成為校園的模範情侶。
在楊超宇的影響下,2016年,韓一玮也以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西北大學研究生。
2018年楊超宇取得了碩士學位,當時他對自己的未來有些猶豫,因為家中隻有父親一個人打工掙錢,妹妹也還在讀書,他想出來為家人創造更好的條件,但在心中又放不下對學術的熱愛。
楊超宇終于想出了一個“兩全”的辦法,他利用自己在專業中學到的遣詞造句的本事,在網上寫起了小說,短短一年的時間,楊超宇就寫了三百萬字。
寫小說的日子并不像外人想象的一般輕松:有一次他旁邊的茶杯掉到地上摔碎了,撿碎瓷片的時候,楊超宇的手不慎被割傷,他連夜去急診科打針包紮,回到家中又照常更新了一萬多字,當敲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楊超宇的鍵盤已經鮮血淋漓。
好在楊超宇的小說挺受歡迎,在市場上有自己的一席之地,一年過去,楊超宇掙了13萬元,這個收入已經超過了許多的工薪階層。
但是也就在這個時候,他發現自己心中真正熱愛的還是學術和文學本身,既然如此,那就不如再去試一試,于是他選擇繼續考博,
2019年7月,楊超宇以專業第一名的成績考入西北大學,成為中國史專業博士研究生。
如果意外沒有來臨,楊超宇打算博士畢業後留在大學任教,并在一年後和女友舉辦婚禮。
二人已經進行了兩年半的愛情長跑,他們攜手前進,一起進步,是衆人眼中的完美愛情的最佳範本。
楊超宇的人生本該“博得雲開見日出”,在他面前有他心愛的學術、有他向往的婚姻、還有家人的支持和理解,但是在那場手術過後,一切都回到了原點。
在知道了楊超宇逝世的消息過後,張茂澤連續幾個晚上都沒有睡好覺,失去了這個優秀的學生,張茂澤感到非常傷心。
“顔回去世後,孔子曾對天高呼‘天喪予’,這就是我現在的體會。”張茂澤對着記者這樣說到。
作為楊超宇的導師,張茂澤很清楚這個孩子在學術上的天賦和勤奮,他知道如果楊超宇不出意外,他一定能在學術上大有作為。
韓一玮失去了自己的戀人,這場手術也打碎了二人的夢想,本來他們可以一起開學、一起上課、一起讀書的,可是現在校園中,隻剩下了她一個人的身影。
比起導師和女友,更難接受這個現實的還是楊超宇的父親楊成,在兒子去世後,所有的事務都要靠他來處理。
他回想起兒子來這個醫院看病的原因,當時兒子在西安讀書,說自己鼻子呼吸不太舒服,就去了陝西省人民醫院做了一個檢查,大夫說是鼻中隔偏曲,做個小手術就行。
由于楊超宇的醫保并沒有買在西安,想着家裡本來不夠寬裕,楊超宇就去了太谷縣的晉中市第二人民醫院做手術,剛好這個醫院離家不遠,還可以順路回去探望家人。
楊成至今都記得兒子住院的每一個細節:入住醫院、常規檢查、輸液、心電圖……
所有的檢查結果都顯示正常,包括鉀測定值也在正常的範圍之内。
在接到了兒子的病危通知書過後,楊成感到不可置信,哪怕楊超宇的遺體已經被送過去屍檢,楊成還是難以接受這個事實,至今他都沒有在那份病危通知書上簽名。
2019年8月27上午,楊超宇的屍體已經解剖完成,當日下午,楊成為兒子舉辦了葬禮。
2019年9月1日,山西省醫療糾紛人民調解委員會組織了醫患雙方進行了首次調解,但是這次調解沒有取得讓雙方滿意的結果。
2019年10月8日上午,楊超宇的父親在接受采訪時稱,經過協商,賠償問題已經與醫院達成一緻。
2019年翻篇而過,新年伊始,楊成依舊沒有走出失去兒子的陰霾,他拿出家裡一個老舊的筆記本,翻開裡面,是楊超宇和妹妹的一張合照。
那時的楊超宇還是個半大的小孩,但他已經高出了妹妹将近半個身子,在筆記本的周圍用稚嫩的字體寫着“哥哥長大了,要永遠照顧妹妹。”
可是妹妹再也見不到哥哥了,楊超宇已經去往天堂,妹妹還在人間,隻能帶着思念和傷痛完成自己的學業。
妹妹有一個社交網站的賬号,在哥哥去世後,她發的每一條動态都和哥哥有關。
在楊超宇剛去世的時候,妹妹曾在網站上詳實地描寫了事情經過,這篇帖子瞬間被許多人轉發,但是如今人去樓空,妹妹也将社交賬号鎖了起來。
新聞變成了舊聞,但是親人朋友的思念卻永遠不會停止,失去了愛人的韓一玮深受打擊,她對楊超宇的思念也從未停止。
“也許留住你最好的方式,就是把自己變成你,之後我要把你讀過的書都讀上一遍,我要學着你一本一本地把它們抄下來。”
這位中文系的學生同樣在用自己的方式表達着愛意和思念,她拾起男友曾經閱讀過的書籍,看着書上楊超宇的批注,熟悉的字迹又浮現在韓一玮的眼前,那一刻她感覺好像自己的愛人從未遠去。
韓一玮接過了楊超宇的學術夢想,2021年,西北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召開了第十五屆學術活動,在這場學術活動中,除了許多知名教授,還有十幾名博士碩士,其中,韓一玮的名字赫然在列。
韓一玮的研究方向是莊子的思想,在莊子的妻子去世過後,莊子不顧衆人異樣的眼光,在家中敲鑼打鼓,親友問起,他說妻子的死對他來說是悲傷的,但是對于妻子來說,她是從小家庭回歸到了大自然,他應該為妻子感到高興。
這就是莊子喪妻,鼓盆而歌的故事,或許莊子的思想也或多或少地影響了她,讓她不再一味地沉浸在失去愛人的悲傷中,而選擇笑對人生,帶着男友的希望,為了生活和未來努力。
2022年,楊超宇的妹妹現在已經不在社交平台出現,一家人重歸平靜,對楊家人來說,他們失去了自己曾經最為驕傲的兒子和哥哥。
對于韓一玮,楊家人的心情很負責,原本,2020年,韓一玮會成為楊家的兒媳婦,這個美麗乖巧的女孩子,一直讓他們很滿意,但随着楊超宇的離開,即便再不願意接受,也要開始新生活。
楊成并不覺得韓一玮就該這麼守着和兒子的那段回憶過完剩下的半輩子,“一玮還年輕,有大好的時光,不該守着和超宇的那段過去。”
韓一玮自己則明确表示,就算和楊超宇沒緣分做夫妻,但是對于楊家父母和楊家妹妹,她會當成自己的親父母和親妹妹看待的。
2022年的新年,韓一玮還和楊家人通過視頻電話,在電話裡,幾個人談天說地,聊着家長裡短,可以看得出感情很好。
上遊新聞;2019年8月29日;《上遊對話山西死亡博士楊超宇之父:一個小手術,人怎麼就沒了》
北京青年報;2019年8月29日;《26歲博士接受“零風險”手術後離世
計劃明年結婚》
澎湃新聞;2019年10月8日;《博士做鼻中隔手術後死亡續:家屬稱相關賠償已達成初步意向》
新京報;2019年8月29日;《一博士生“0”級風險手術後去世,專家稱不等于零風險》
西北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2021年11月15日;《會議通訊|西北大學中國思想文化研究所召開第十五屆學術活動月暨第一屆中國思想文化“雛鳳”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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