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梳頭發時,我發現頭發又長長了許多,及腰了。也許是營養不夠,頭發梢是又枯又黃,長出了許多的小分叉。尋思着今天不忙,中午去理發店把頭發修理一下。
突然我意識到今天是正月十一,是不能剪頭發的。接着我記憶中出現了一雙嚴肅的眼睛 ,緊緊地盯着我,同時耳朵裡聽到有人說:你不知道正月是不能剪頭發的嗎?剪頭發對舅舅不好,你不知道嗎?
我打個寒戰。
過去,我們那兒有個規矩:沒過完正月,是不能剪頭發的,說是會死舅舅。家裡的大人,特别是媽媽們,會一再對孩子們叮囑:正月不能剪頭發。要是想剪,就在年前去剪。畢竟任何一個媽媽都愛自己的哥哥和弟弟,不想因為自家的孩子在正月剪頭發,給哥哥弟弟帶來不可預知的災禍。
我有兩個舅舅,大舅舅是個幽默風趣的人,随和容易親近,我們都喜歡和他說話。二舅舅嚴肅,不苟言笑,我們小孩子都怵着他。去外婆家,我都盡量避免和他在一起說話、吃飯。二舅母也是個不喜歡笑笑的人,臉長長的,雖然也和我們客客氣氣說話,但是語氣裡有疏離,我不太親近她,就躲一邊玩。
有一年,正月初四,我家請新娘。我們那兒有個風俗:一個村子裡來了新嫁娘,關系相處好的人家就會請新娘到家裡吃飯,表達兩家的親近友好,這個就叫請新娘。這次請的新娘是堂嫂,一個臉黑黑的女子,她抹着厚厚的雪花膏,搽着厚厚的粉,臉上呈現出一種不好看的灰紫色,她穿着大紅色的棉襖,更顯得黑。
媽媽忙裡忙外做菜,奶奶在竈前燒火(過去都是燒草鍋)。後來,草不夠燒火了,奶奶要去場上背草,媽媽就讓我燒火。我開心地一屁股坐在小闆凳上,我想在燒火時烤紅薯吃。剛才奶奶不同意幫我烤,說怕火燒不好,菜弄糊了,傳出去人家會說閑話的。
我燒火的技術還是不行的,不一會,鍋底的火就滅了。我趕緊低下頭,用嘴吹風。幾口氣吹過,火“轟”地一聲重新燒着了,同時燒着的還有我的頭發!空氣裡充滿了焦糊的頭發難聞的味道!我急忙手忙腳亂地拍頭,劉海、左邊的頭發還是沒能幸免,被燒掉了一些。
我開始号啕大哭,媽媽罵了我幾句,說你自己燒的,哭什麼?等你姐姐回家幫你剪一下就好了,接着把我攆出了廚房。姐姐回家了,嘲笑了我一會,忍着笑,幫我剪成了“二刀毛子”。我看着鏡子中的醜樣子,又哭了起來。
那天,媽媽也是忙的暈頭轉向,沒想到正月不能剪頭發的規矩,等看到我時,已經剪完了。
正月初六,我跟着媽媽去外婆家,臨行前媽媽吩咐我不要和人說剪頭發的事。二舅母看到我,盯着我的頭看了兩眼,我心裡發毛,趕緊跑出去找東西玩。吃飯時,二舅母又盯着我看了幾眼。吃過飯,她找個理由,把我叫到廚房,偷偷問我:你是不是剪過頭發了?我看她繃着臉,語氣嚴肅,不敢撒謊,就點點頭。她嚴厲地說:你不知道正月不能剪頭發嗎?剪頭發對舅舅不好,你不知道嗎?我點點頭,感覺很委屈,眼淚快掉下來了。二舅母看看我,掏出兩張五毛錢給我,說去玩吧。我松了一口氣,接給錢,趕緊跑出去。
二舅母在09年11月去世了。她的那句“你不知道正月不能剪頭嗎?剪頭發對舅舅不好,你不知道嗎?”,偶爾會伴随着她的長長的、嚴肅的臉一起出現在我的腦海裡。雖然那時我年歲小,不懂她為什麼那麼生氣,但是那種不友好的語氣,還是令我十分害怕的。
我的二舅舅,今年八十九歲了,還活得好好的,身體很硬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