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青梅煮酒
圖一三:大俗攝影
昨天上午,快八十歲的母親對我說:“剛才素格(大姑的女兒)來電話說,你二叔患的癌症晚期,估計活不了幾天了,你抽時間回老家探望一下吧。”
“就他過去幹的那些缺德事兒,我不想去。”我說。
母親歎了口氣說:“說到底都是因為那個時候窮呀,那些事情已經過去幾十年了,做人要學會饒恕,我都原諒他了,你也放下吧,再說他畢竟是你的親叔叔。”誠如母親所言,二叔的确是我的親叔叔,但在我的童年記憶裡,飛揚跋扈的他,卻是一個噩夢般的存在。
我八歲那年,父親因病去世了,母親獨自一個人撫養着我和十歲的姐姐,在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農村,其艱難程度可想而知。在小說和電視劇裡,形容一個城裡母親的艱難,經常是說她到街道小廠裡糊紙盒子掙錢,養活一家老小。
可在那時的農村,母親連糊紙盒的機會都沒有,她隻能靠養幾隻雞,靠着雞蛋拿到集市上去賣,換些鹽買油的錢,日子好過之後,母親回憶起自己年輕的時候總會苦笑着說:“那段日子,真是拿雞屁股當銀行呀!”
我九歲那年,在一個夏天的中午,姐姐在喂雞時發現,平日裡下蛋最多的那隻蘆花雞不見了,當時,我正在同學家裡玩撲克牌,姐姐把我找回家,我倆急急慌慌地分頭尋找失蹤的蘆花雞。
當我從二叔家門前走過時,透過他家的籬笆看到用籮筐扣着的蘆花雞。告訴姐姐之後,我倆鼓足勇氣找到了二叔。還沒等二叔說話,二嬸首先朝我們發了脾氣:“自家的雞不好好養着,讓它到處亂跑,瞧它弄爛了我多少菜,我家三天也吃不了這麼多,你們說賠多少錢吧!”
記憶裡,我家和二叔家的關系并不是很好,二嬸和二叔差不多,也是一個尖酸刻薄的人,說話聲和走路聲一樣大,占着便宜咧開嘴哈哈大笑,吃一點虧能罵你八輩祖宗,屬于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的人。
聽到二嬸這樣的刁難,我和姐姐束手無策,隻好回家等母親回來解決難題。母親聽完我們的訴說後,找到二叔家裡,想不到家裡的蘆花雞,已經變成了一隻白條雞。
看到母親,二叔來了個惡人先告狀:“本來我把雞扣住,就是想提醒你們一下,以後管管牢,免得禍害别人家,可你們家的兩個小東西過來,說話那麼難聽,對我不依不饒的,我就把它吃了,看那兩個小東西能把我怎麼樣!”
母親知道二叔是在撒謊,氣不過就和二叔理論,一言不合兩個人就吵起來。二叔一下子把我母親粗暴地推倒在地,如果不是鄰居勸阻,估計我母親那次肯定要吃盡了苦頭。
後來,母親把這件事告訴了奶奶,可奶奶對二叔一貫驕縱,最終此事不了了之。
在生産隊時期,每個農戶都要向隊裡交農家肥,因為各家肥料的成分不同,所以生産隊裡專門選出一個人負責驗收,把農家肥定了四個等級。我們隊裡負責驗收的就是二叔。奶奶特意囑咐過他:“你嫂子帶着一雙兒女,過得不容易,你能照顧就照顧一下。”
二叔回答的冠冕堂皇:“我怎麼能用國家給我的權利,方便自己人呢。”于是,每年驗收我家的肥料都是最末級,盡管母親已經拼盡了全力。
奶奶實在看不下去,偷偷塞給母親幾塊錢說:“你去買些酒,炒幾個菜,請他吃頓飯,隊裡不少人都請過他。”母親沒有接奶奶的錢,對奶奶說:“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我不給他這個臉!”
我家的地和二叔家的挨邊,每次種地,他都會想盡一切辦法,多占一點,母親每次都是忍氣吞聲。有一年秋種時,二叔竟然誇張地多種了近50半米寬,母親實在沒辦法,隻好去找村幹部。
沒想到二叔竟對母親說:“你們家兩個都是女兒,都是賠錢貨,多種一點少種一點,有什麼關系,我家兩個兒子,将來你死了,還要我兒子給你摔盆,你們家的房子和地基,最終還不都是我們家的!”
從此,我更恨死了那個蠻不講理的二叔。導緻以後很多年,哪怕後來我結婚成家了,回到村裡看見二叔,我就把頭一扭,裝作沒看見,和他連一聲招呼都不打。
在家裡有時談起二叔,我經常氣憤地說:“這樣不近人情的人,恨不得宰了他!”母親總會說:“他欺負咱們是因為咱們窮,你要好好努力,過上讓他羨慕的日子,才是對他最好的報複。”
在母親的督促下,我和姐姐讀書都很用心,先後考上了大學,畢業後在城裡找到了工作。說起來能有今天,我們還是要感謝二叔,因為我當初學習的原動力,就是想遠離他那張臉。
聽母親講,我們考上大學離開農村後,二叔也經常向村裡人顯擺他的侄子侄女如何有出息,母親有什麼難事,他也主動上前撲面的幫忙,但我總忘不了童年那隻屈死的蘆花雞和他當年的那些所作所為,幾十年來,一直對他無法親近。
從往事中回過神來,我想無論是出于哪方面,哪怕是出于禮節,我也要先打個電話問候一下。
視頻裡的二叔,還在醫院裡,他骨瘦如柴,目光呆滞,連和我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那一瞬間,我心裡狠狠一疼,這還是我記憶裡那個走路虎虎生風的二叔嗎?
視頻裡的二叔,苟延殘喘,一副不久于人世的樣子,跟之前的他簡直判若兩人。
我原以為到死都不能原諒的二叔,在視頻裡看到他的那一刻,還是忍不住淚如泉湧,我想這就是血緣親情的緣故。
他是我二叔,父親的親弟弟,我是他的侄女,血管裡流淌着跟他一樣的血液。
正像母親所說的那樣,饒恕别人,其實也是放過了自己。明天我打算回趟老家,去看看病入膏肓的二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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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入膏肓的繼父對我恩重如山,我該如何來回報他的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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