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蘭華茂
1
猶豫了半天,沉着臉的吳東也沒在離婚協議上簽字。
他說,我們得再去一趟西林山,然後他才簽字。
我問,為什麼?
他說,在西林山上,還有我們的同心鎖,如果我們離婚,得解開那個同心鎖,讓一切約束都成為過去。
我無可奈何,一個不成其為理由的理由。
說不是理由,婚姻已經瀕臨破裂,無法回到從前,再提同心鎖又有什麼意義;說是理由吧,兩人都快分道揚彪,那個具有象征意義的同心鎖,還懸挂在莊嚴的佛像前,确實不是那麼回事。
我無言以對。
他又說,既然這同心鎖是愛情的見證,是兩個人共同挂上去的,如果要取消,得兩個人一起去,解鈴還須系鈴人。
盡管心情沉重,我還是答應了他,明天和他一起上山。
他不想離婚?找借口拖延?或許是吧,但這并沒有用,我的心意已決。誰讓他犯下一系列錯誤,屢說不聽呢。
随後我離開他,讓他一個人靜靜地吸煙。
吳東提到的西林山,就在城市的西北方向,它那巍峨挺拔、層巒疊嶂的身姿,象一個溫柔娴靜的母親,永遠守護着她的孩子——城市。
七年來,不記得有多少次,我們登上了西林山。
每逢假日,隻要有時間,我們幾乎都要登上山頂,一覽群山,在那絕壁懸崖,作振臂欲飛狀,讓聲音在山谷中久久回蕩。
2
說西林山是我和吳東的愛情之山,一點也不為過。它對我們有特殊意義,見證和守護了我們七年的愛情。
我和吳東就是在西林山上認識的。
當時我們多麼年輕啊!正是風華正茂,如花似玉的少男少女。
那一年春天,我和幾個姐妹相約去攀登西林山,出發的時候,我發現在姐妹們的身後,跟着一個高大瘦削的小夥子,一套輕便時尚的運動裝,清秀帥氣,皮膚白淨,濃眉淡目,說話和氣。他叫吳東,是一個姐妹的遠房親戚,聽說大家去爬山春遊,他也趕來湊熱鬧。
姐妹們對這樣的男生當然歡迎了,一來有了背包的,跑腿的,買單的,談話幽默風趣,甚至還加強了安全系數,大家何樂而不為呢?
這吳東也是能幹,什麼都搶着做,鞍前馬後,任勞任怨,為大家服務,頗得女孩子歡心,是那種頗有女人緣的乖男孩。
你可别小瞧吳東的古靈精怪,臉皮也厚,整天姐姐長妹妹短的混叫,不大功夫就和大家混熟了。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這小子總往我身邊湊,變着法子逗我開心,幫着拿東西,漸漸地姐妹們就明白了,在一旁擠眉弄眼,不停地拿我倆取笑,把我鬧了個大紅臉,吳東也怪不好意思的。
禁不住姐妹們的撺掇,配合,我仔細觀察了吳東,不僅長相标緻,人也細心體貼,未免有些芳心萌動。
最後終于抵擋不住吳東的死纏爛打,臨分别時,我把電話留給了他。
這是我和吳東的第一次相識,就在這說不清道不明的西林山。
後來的故事幾乎和大家一樣,一回生二回熟,他不停地約我去電影院去公園去逛街,十分殷勤,于是我們便談起戀愛來。
3
一年後的一天,我和吳東又一次去登西林山。
在山頂掩映于青松翠柏之中的聖水寺裡,我們一起聆聽渾厚的鐘聲,誦經聲,閱讀石崖上晦澀的詩文。
窗外,樹葉婆娑的暗影搖曳在方大的青磚上,再看高挑的飛檐,寬大的回廊和柱子,一種清幽之氣油然而生。
我們來到了寺外,那淩空的絕壁前,兩邊樹林叢生,蒼翠欲滴,在湛藍的蒼穹之下,如縷的雲紗,連綿不絕的群山向西奔去。
我們眼望不遠處隐隐卓卓的城市,那個喧嚣嘈雜的世界,在霧霁中漸漸幻化成一個小點。
沐浴着蒼茫的光線,這時我看到面前的欄杆之上,挂着無數的同心鎖,大小不一,各式各樣,字體模糊,生硬,向我述說着一個個動人的故事。
我的纖纖玉指,輕輕撫摸那些美麗可愛的同心鎖,雖然是一種冰冷的感覺,但在我的心裡卻是熱乎乎的。
吳東也在伫立觀看。
看到我十分喜歡,沉默不語的樣子,吳東在我耳邊悄悄地說,我們也挂一把同心鎖吧。
我的臉上绯紅,卻裝作沒有聽見,隻是抓緊他柔軟滾燙的手,望着蒼茫的遠方出神。
吳東知道,我默許了他。
于是他就去挑了一把紫紅的小鎖,因為我喜歡吉祥又特别的顔色。
吳東小心地在纖秀而堅固地鎖上,刻上了我們的名字,盡管歪歪扭扭,粗細不一,卻并不重要了。
我捧着這把嶄新的漂亮的小鎖,喜歡得不得了,我的心都醉了。
吳東也很高興,他輕吻着那個具有象征意義的小鎖,又攬着我的腰,他輕輕說,我們要一生一世,永遠相愛,白頭偕老,就像這把鎖。
我的臉早就羞紅了,默默地點頭。
在山上的樹蔭之下,尋找到一片陽光能照射到的地方,于是我們一起把同心鎖牢牢地鎖在了欄杆之上,那千千萬萬的愛情之鎖的中間,并且纏上了一個漂亮的絲帶,它是屬于我們愛情的見證。
又一年後,我們舉行了盛大的婚禮。
4
然而,婚後的生活卻不盡如人意。
吳東和他的外表一樣,讨人喜歡,有很多優點,但也有一些明顯的缺點,就是性格軟弱,什麼事都猶豫不決,這是在父母的溺愛下,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似乎永遠都長不大的孩子。
戀愛的時候,男孩子的花言巧語,老實順從,會讓女孩子被愛情蒙蔽了雙眼,以為從此過上了白雪公主和小王子的生活。
現實總是很殘酷,吳東這樣的奶油小生,或許隻能成為最好的朋友,卻注定不會是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
現在我明白,已經太遲了。
我喜歡的是那種有男子漢氣概的人,那種給我穩定的,安全感,有魄力的男人。因為我需要一棵大樹讓我依靠,為我遮風擋雨。
恰恰吳東不是這種類型,他是一株四處攀援,柔弱嬌小的綠藤。
不過我們在戀愛的時候還是很開心,吳東又會哄人,深得我父母的歡心。所以,人家都說我們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設的一對。
我和他結婚五年了,快樂已成為曆史,隻有痛苦的回憶。
他性格上的優柔寡斷,能力平平,決定了他的工作和生活平凡和坎坷。
對家裡的事不聞不問,大凡小事全是我一個人操心。
他下班回到家,就昏天黑地玩遊戲,有時我因為工作很晚才回家,累得不行,家裡也是冷鍋冷竈,什麼吃的也沒有。我給他講了很多次,不要癡迷遊戲,他總不聽。
另外,他穿了的衣服也不洗,亂七八糟地堆在洗衣機裡,有時連吃了的碗筷也不收拾,放在桌上兩三天。
吳東生活懶散也在工作中表現出來,做事不用心,不細緻,經常被領導批評。後進公司的人都升任主管,而他還是個普通辦事員,他還挺有道理,先說領導不是,再談自己就是這麼個能力,簡直要把人氣死。
他已經不算年輕了,除了玩遊戲,扮酷裝帥,很難找到他的優點。
我跟他講了多次,有時間多充電,為自己的将來想想,不要整天就去找父母要錢,這個房子都是父母給買的,他們已經挺不容易了,每月還要還幾大千的房貸。他每次都挺感動,說要自強自立,第二天又像沒事人似的。
最難以容忍的是最近,他迷上了網上賭博,通宵達旦地參與,有時一晚上就輸掉了幾個月的工資,這成了我們婚姻破裂的導火索。
我狠狠地罵了他幾回,并不見效。後來我又找了他的父母勸了他幾回,也是毫無效果,他索性借口加班,在網吧裡玩個通宵。
家裡半邊天的收入沒有了,以前微薄的存款也被他拿去輸光了。我真是氣啊,這個該死的吳東。家已經不成其為家,我給他下了最後通碟,如果再去賭博我就和他離婚。他表面上收斂了幾天,後來又和那些死黨偷偷摸摸去賭。
我出奇地惱怒了,終于失去了耐心,才有了本文開頭我讓他簽離婚協議的事。
晚上,我躺在床上偷偷地流眼淚,除了痛苦,就是悲傷。
而吳東,卻在客廳的沙發上輾轉返側,難以入眠。
真是自作孽,不可恕。
後來,吳東抱着枕頭和被子走進卧室,來到我的床前,一雙通紅的眼睛,滿臉悲傷的表情。
我鄙視他,不再看他,翻過身用脊梁對着他。
他遲疑了好一會兒,終于說了話,小青,對不起,我改,我不再賭了,你能原諒我嗎?我們不離婚好嗎?
我不相信他,我把他的枕頭扔出了卧室。
5
第二天一大早,我們就向西林山出發了。
窗外,寫字樓,廣告牌,住宅小區,樹木,在我的眼中,猶如一個七彩的萬花筒,閃爍着向後退去。
吳東安靜地開着車,我一句話也不說。
在奔馳中,我們的車穿過了古老的西城門,來到了河灘之上,頓時天地廣闊,豁然開朗。
首先映入我們眼簾的,是煙波浩渺的大江,一陣風吹過,河面上倒映的藍天白雲,青山綠樹,漸漸模糊起來。
幾個小孩子飛快地從岸邊的蘆葦叢裡竄出來,拾起地上的小石塊,玩起了打飄飄。頓時,江面上水花飛濺,歡笑聲不斷。
我冰涼的心,單純和冷靜,也在不斷地下沉。
遙想當年,我們也曾像孩子們一樣,玩得相當開心。
漫天燦爛的陽光,化作點點金星,照耀着我們的眼睛。我和吳東坐在車上一動不動,以前這個時候,我還給吳東塗防曬霜呢。
層巒疊嶂的西林山,遠遠地就能望見它,漫山遍野的古木郁蒼,嶙峋怪石,更有潛影于幽松雅柏的樓閣亭台,透出一份莊嚴與肅穆。
每逢周末,蝸居于繁華鬧市的人們,都喜歡到西林山遊玩。在這曼妙的自然之境,享受一份難得的甯靜。
然而今天,我和吳東卻成了走過場,全無那種惬意的心情。
腳下的路好長,好長。
去西林山得坐渡船。
我走得很快,吳東走得很慢,兩個紅腫的眼睛,很疲憊的樣子,一個在前,一個在後,若即若離,似兩個陌生人。
我們先後上了船,我坐在船艙裡,他站在船頭,遙遙地眺望着什麼。
旁邊有一對快樂的小情侶,在涼爽的河風中,他們玉樹臨風,五指緊扣,緊緊依偎在一起,旁若無人地說着悄悄話。
正是豆蔻年華,情意綿綿,讓人無比的羨慕。
開船了。傳來梢公有節拍地号子,他劃動着船漿,白亮亮的水花在眼前閃爍,在船體輕微的搖晃中,我聽到汨汨的水聲。
西林山離我們越來越近,我的心裡,說不出是啥嗞味,流淌的隻有沉重。
下了船,熙熙攘攘的河岸邊,那一對年輕人,卿卿我我,跳着笑着走過了鵝卵石,引起了我無限感慨,那不正是幾年前的自己嗎。
不遠處,就是西林山的山門,伫立着高大的石牌枋,上面龍飛鳳舞地寫着“西林山”,氣韻生動,蜿轉飄逸。
這不知來了多少次,見證了我們愛情的西林山,依舊無言,巍峨與蒼桑。
我對這一切相當熟悉,想到此行的目的,未免悲從中來。
西林山中樹木蔥蓉,好一派繁榮勝景。
其中幾棵百年黃桷樹,樹幹奇粗,那飽滿的葉子更是不計其數,叢叢藤條懸挂樹梢,恰似巨浪泛起無邊的波濤。最妙之處在雍腫龐大的根,形成一個個又大又圓的窟窿,盤根錯節,給人以力量和古樸之感。
那對小情侶走在我們前面,可真會玩啊,他們手拉手,丈量這樹的外徑,然後伫立在樹下的草坪上,望着悠悠的白雲出神呢。
然而愛情的脆弱,竟不如樹木曆久彌新,永保青春,我默默地看着這一切,若有所思。
在我們的腳下,是彎彎曲曲的上千級石階,時松時疏,直入叢林深外。石頭深深地凹陷,上面一些飄落的殘枝、黃葉。
走在濃密的叢林裡,層層疊疊的林海深處,到外散發出一種清新襲人的芬芳。
曾經最讓我心醉的,是那一顆顆晶瑩的露珠兒,在葉兒那纖細的紋路上滾動。“嗖”的一聲,墜入如茵的青草之中。
我和吳東一前一後,沒有說話,向上攀登。
以前我們是手拉着手輕快的向上攀登,互相鼓勵,開着玩笑。吳東,倒象沒事一般,跑前跑後殷勤地把水送到我的手裡。
愛情不能原地踏步,需要向前跋涉,拾階而上,才能欣賞不同的美景。如果一味停滞不前,也會失去最初的感覺。
燦爛的陽光,是一根根傾斜的、朦胧的光柱,夢幻般地晃悠着,讓人如同進入了迷宮,一種恍惚的感覺。
我們又看到那對小情侶,男孩背着包,拉着女孩的手,他們滿含春風,腳步輕快地向前走,空氣中彌漫着一絲絲的甜蜜。
幾隻不知名的漂亮的小鳥,在茂密的樹枝上快活地叫着,跳着,世界更顯得安祥靜寂。
山坡上樹林幽邃之下,星星點點地綴着些野花。吳東停下腳步,站在那裡,看看花又看看我,似乎想起了什麼。
那對小情侶,女孩子很喜歡采花,一朵又一朵,不一會兒,她的兩手攥得滿滿的,七彩嬌豔的顔色,擁在胸前。好幾次,她的長裙被堅韌的藤條挂住,還粘了毛茸茸的黑刺。嬌小柔弱的她,不斷尖叫,要男孩來幫忙。
小情侶中的男孩用猩黃的花朵,編織了一個小小的花環,戴在女孩頭上,女孩的臉紅紅的,驕傲得象一個公主。
此刻,我和吳東一前一後慢慢地向前走,早失去了采花的心情。花在我的眼中,不再美麗,不再芬芳。
真是一趟沉重而痛苦的登山,沒有了從前那種身心的徹底回歸自然的喜悅,一切都令人悲憤而憂傷。
前面是一塊巨大的黑石頭,層疊清晰的紋理,它突起在樹林深處。石縫中掙紮着粗壯的根,象一把傘,托了翠綠的葉子,為路人遮風躲雨。
記得有一次登山,天上突降大雨,我和吳東興奮地躲在石頭下,擰着濕漉漉的衣服,看着挂在眼前的水簾。調皮的吳東,看四下無人,不失時機地擁抱我,在我臉上輕吻。
而現在除了沉默,還是沉默。我感到雙腳的松軟,吳東想像往常一樣,取下我的小背包,而我卻冷冷地推開了他。
于是,我們坐下來休息。吳東斜依在青石上,若有所思地抽着煙。
或許愛情就得如此,時時更新,才能保持生機勃勃,無限的魅力。
6
不一會兒,我們來到了山脊上的别樓,是一座古色古香的紅亭。
别樓地勢高險,遊人身臨若中,觀霞望月,如淩空出世,極盡豪邁之感。
别樓由幾根粗壯的紅柱子,在山石之上,支撐起玻璃黃瓦的屋檐,中間有一個石砌的桌子和幾張圓凳,旁邊還有一圈深色的木制長椅。
小情侶在别樓之上極目眺望,互相擁抱着,議論着什麼。
我和吳東,大汗淋漓,氣喘籲籲,也在亭子裡休息。
說起别樓,還有一段佳話,傳說李白與友人在此依依惜别,詩雲:
“青山橫北郭,白水繞東城。此地一為别,孤蓬萬裡征。浮雲遊子意,落日故人情!揮手自茲去,蕭蕭班馬鳴。”
以前我們隻覺得好玩有趣,而現在這座别樓,即将成為我和吳東十裡長亭。
離别的淚,離别的痛,現在才有真實的感覺。曾經遊曆的歡顔,酣美的别樓,已是離别的愁怅,愦憾,無法追憶。
于是我們砥力前行,不久就登上了山巅。
倚于堅實的欄杆之上,不由得極目遠眺。遙看廣褒深邃的萬裡蒼穹,一層淡淡的、白白的雲霧,給這個清朗的世界,抹上了幾許甯靜和安祥。
這時,小情侶忍不住高聲尖叫,傾聽在山谷間久久的回聲。想把熱情,真誠,傳遞給這個混沌而壯觀的世界。
此情此景,讓我想起了我和吳東五年前登山的情景。
站在淩空的青石上,面對着天,面對着地,面對着山,面對着大江,我和吳東莊嚴地起誓:“山無棱,江水為竭,冬雷陣陣,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誓言聲猶在耳,已是物是人非。
吳東這是怎麼了,我這是怎麼了,短短幾年,我們的愛卻走到了盡頭。吳東不斷地歎氣,不知不覺,我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曆經蒼桑的聖水寺,就建在山的最高處,象一條盤旋遒勁的巨龍,奔騰在郁郁蒼蒼的西林山上。
聖水寺的大殿前,有幾棵巨大的樹,枝幹奇偉,紋理象塊塊魚鱗,粼峋突起,把古刹掩影于深綠堅硬的葉子之中,極其深邃幽雅。
寺内殿宇巍峨,院落衆多,四角房檐高挑,檐尖挂有一串串黃銅色的小鈴铛,随風而響。
正門的兩邊,靜谧的禅房,彌漫的爐香,悠揚的鐘聲,袅袅的青煙,眼前的一切相當熟悉。當然,還有眼觀鼻、鼻觀心,青衣布鞋的僧侶。
一尊如來佛祖,頂天立地,他披着偏袒右肩式的袈娑,豐腴秀美的臉龐,炯炯有神的目光,雍容典雅的氣度……每一位站在他面前的人,都會被他君臨天下的氣度,所震憾,感染。
小情侶單薄柔弱的身影,念念有辭,十分虔誠。
不由得想起,我和吳東也曾經雙膝跪下,在如來佛前許下了一個神聖的心願,那就是我們永遠在一起。
佛像還是那個佛像,我們卻不再是從前。
我心裡卻不免沉重起來,于是獨自跪在蒲團之上,一拜再拜,心中期盼佛能給我一個指引,走出這無邊的困局。
因為,佛會教會我善良、忍耐和堅持。
我不停地問自己。我能容忍吳東的錯誤,我還能找回凡間的快樂嗎?
吳東默默地站在一旁,他還記得我們當年的心願嗎?
7
懷着别樣複雜的心情,我們忐忑不安,神情嚴肅,既希望又害怕地時刻來到了。
在寺院的旁邊,那一棵亭亭如蓋的古樹下,欄杆上就是千千萬萬的同心鎖,有的用紅綢包裹,有的有漂亮的同心結,精巧的飾物,七彩的絲帶。紅的,黑的,鎖住了一個心願,一份承諾,一場愛情。
鎖是冰涼的,無情的,但心卻是熱的,有靈性的。盡管鎖不能說話,不能記載,卻說盡了記載了世間的千言萬語,愛情的種子。它是一個象征,兩個人心與心、靈與欲的完美融合,神聖而莊嚴,它是無字的天書,它是無聲的憑證,它寫下了一段段美麗的愛情故事。
遠遠的,我們看到那對小情侶買了一把同心鎖,悄悄地挂在了欄杆上,雙手合十,默默地祈禱。
這是我和吳東以前最喜歡來的地方,看一看我們的同心鎖,經曆歲月雨水的侵濁,已經鏽迹斑斑,在我們的心裡卻是明亮的。它挂的時間越長,我們的愛情就越長久。
我走在前面,吳東走在身後,我現在卻怕看到它,他也害怕嗎。
終于,我看到了熟悉而又陌生的同心鎖,那是一個心形的紫紅色小鎖,上面刻着我和吳東的名字。此時已經鏽迹斑斑,失去了顔色,顯得陳舊,古老和冰冷。
它靜靜地挂在這裡,已經六年了。
誰違反了我們之間的承諾,誰讓我們的愛情失去了美麗的顔色,是誰讓這同心鎖失去了意義。我的手顫抖了,含着眼淚,心如刀絞。我看着吳東,他象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臉色凝重,靜靜地杵立在我的身後。
難道我們的愛情就這樣完了,那些誓言已成過眼雲煙。
看着那鎖,吳東蒼白的臉上,突然露出奇怪的表情。他說,沒有開啟的鑰匙!那麼這同心鎖就永遠也打不開,我們就不用離婚了。
聞聽此言,我沒有說話,我的手慢慢從手提包中,拿出那把該死的鑰匙。是上天讓我們分開的,是他冥冥之中的安排。
我還記得,當年挂上同心鎖的時候過于興奮,我們緊緊地擁吻,後來我的手無意中碰到一個冰涼的鐵片,于是就鬼使神差放進了包裡,幾天後我才在包裡發現這把鑰匙,我就把它悄悄地收起來,挂在鑰匙串上,準備和吳東開玩笑,提醒他牢記誓言,後來竟然給忘記了。
這事連吳東也不知道,當年他隻顧着興奮,壓根就忘記了鑰匙這檔子事。
昨天晚上,說到同心鎖,我才忽然想起這把鑰匙,憑着模糊的記憶,仔細一看,它還挂在我的鑰匙串呢,沒想到,今日卻有這樣的用場。
我隻知道這是天意。
吳東看到這把鑰匙,兩目圓睜,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他沒想到我竟保存着這東西,他的面如死灰,汗水都流下來。
我面無表情,事已至此,無法挽回。
或許同心鎖的鑰匙應該當時就扔掉,表示永不開啟,天長地久。難道冥冥中有什麼,它讓我很愚蠢地保存了這把鑰匙。
雖然找到了鑰匙,能不能打開那鎖。畢竟這麼多年了,沒有誰打開過。我相信,吳東也是這樣想的。
如果打不開,說明上天不讓我們分開,我默默地禱求着,顫抖的手,把鑰匙輕輕地插進去,可找不到鎖洞。
我仔細一看,原來鎖孔被一些灰塵填滿了。
我用一根小木棍,輕輕地把上面的雜物拔開,一個鑰匙孔清晰地出現在面前。我再次輕輕地把鑰匙插進去,好半天,終于進去了,我幾乎閉上了眼睛。
這鎖能打開嗎?我不知道,我希望打開嗎?我也不知道。
我恨吳東,我也恨自己,曾經是那麼想打開這同心鎖,現在卻也開始猶豫了。既然作出了選擇,那就尊照上天的旨意吧。
8
我的手在顫抖,那一刻我停止了手上的動作,不知道該怎麼辦,世界之大,我隻聽到自己紛亂的心跳聲。
我轉頭一看,吳東臉如鐵青,站在一旁,幾乎背過身去。
我不知道該不該罵他,真不象個男子漢,再苦再難也應該勇敢去面對。
但我沒有。
他還在思想鬥争,做無謂的掙紮,他知道,如果我一打開這個同心鎖,我們的婚姻就将結束,他将再無話可說。
我輕輕一轉,卻無法轉動這鑰匙,怎麼回事。
然而我的内心是沉重的,執着的,我一定要知道這個結果,是我錯了,還是吳東,甚至我們都有錯。
一縷白雲如絲如縷,靜靜停在天空中。風吹着我的頭發,冰涼的感覺。茂密的樹葉在我們的身上搖晃着陰影,沙沙作響。
然而我的内心怅然,緊張,抓狂。
我再一擰,還是沒有動,難道上天的旨意是堅守。
我還要嘗試,最後,在我即将放棄的那一刻,我突然用力一擰,隻聽得卡嗒一聲,天,這鎖竟然松動了,打開了。
六年了,六年的時光,鬥轉星移,風雲變幻,人生又有幾個年輕的六年,人生又有多少美麗的愛情。
我哭了,鑰匙掉在了地上。
怯怯的吳東走過來,看着已經打開的同心鎖,他再也控制不住眼淚,不斷地向下流,我們的婚姻結束了,上帝做了最終的選擇。
我無言以對,不知道應該高興還是悲傷,隻覺得天旋地轉。
我本想蒙住臉,掩蓋難以抑制的情緒波動。然而,卻忘了手中的鎖,那鎖就掉了下去,由于我站在絕壁邊,這鎖磕磕跘跘地撞在石階上,向下落去,又在山坡上撞了兩三下,落在了幾米遠的地方,最後停在一個懸崖上支出的平台上,并沒有墜入山谷,它靜靜地躺在那裡,象一個動物一樣望着我們。
那是我們曾經的愛情的信物啊。難道就這麼眼睜睜地看着他呆在山石上,不明不白,不清不楚,我不知道應該怎麼辦。
這時,我聽到急促的呼吸聲,轉過身一看,是吳東,他把身上的背包往地下一扔,一躬身,迅速地翻過欄杆。
我吓呆了,你要做什麼?
我要去拿回我們的同心鎖。
我們的愛情,我們的婚姻已經結束了,你要它還有什麼用。
不,我不相信,我要找回我們的同心鎖,我們的愛情。
看着他往下探,躍躍欲跳的樣子,我說,你瘋了。
我沒有,我的心中還有愛。
吳東,快回來,很危險。
不,我要撿回同心鎖。
我看着吳東,又看看同心鎖,相距幾米遠。雖然有可能撿到,但危險也是很大的。一不小心,我不敢想象後果。
吳東,面對現實吧,我們不再需要那同心鎖了。
吳東看着我,不,不管你原不原諒我,我都要撿回我們的同心鎖。
這時我身後的人開始騷動,人們都在呼喊,小夥子快上來。
吳東試了兩次撿鎖,都沒有成功。
看到吳東以身試險,我的眼淚不停地向下流,内心中最溫柔的一面被觸動了。我大呼,吳東快上來,我們不要那同心鎖了,好嗎?
9
吳東轉過頭,看着我說,你答應不離開我了。
我的肝腸寸斷,流着眼淚,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你快回來吧。
吳東點點頭,好,我愛你,小青,可我還是想尋回我們的同心鎖。
然後他就試着向下移去,樹枝劃傷了他的臉,頓時有了血痕。
人們一陣驚呼。
好在吳東年輕,身手敏捷,又試了三四下,終于到了懸崖邊,一探身,拿到了那把同心鎖。
謝天謝地,他高興的向我大呼,我拿到了,我拿到了,并在手裡揮舞着,讓我看。
我被吓壞了,吳東,太危險,别亂動。
他這才意識到處境的危險,停止了跳動。
下去容易上來難,吳東的體力已經不支,他試了三四下,還是沒有爬上來。泥土已經松軟了,樹葉、小石頭紛紛向下掉去。
吳東站在不大的石頭平台上,幾乎動彈不得,卻把同心鎖攥得緊緊的。
我的心亂如麻,都怪自己,如果吳東掉下去可怎麼辦,那可是懸崖峭壁,生還的可能性幾乎沒有。
這時,人們都在喊,小夥子别動。
我也手足無措,不知道該咋辦,隻得遠遠地看着站在絕壁上的吳東,手心都是汗。
後來,我才知道,是小情侶中的小男孩跑去尋找山上的執勤人員。
小女孩撲在欄杆邊喊,大哥哥别動,我們找人來救你。
吳東又試了試,也沒成功,隻要呆在原地,等待救援。
過了好一會兒,才匆匆趕來了兩個在山上撿拾垃圾的工作人員,他們手中有長長的登山繩,來不及問是怎麼回事,他們大聲叫吳東不要動,再堅持一會兒,于是就把繩子一頭綁在大樹上,鐵欄杆上,另一頭向下扔,好幾次才準确地扔在吳東的面前。
吳東把安全繩系在身上,大家這才長出了一口氣。
于是大家一起拉,吳東配合着向上攀爬,費了好大的勁,有好幾次踩空,幾次遇險,都好在平安無事,終于吳東爬上來了。
人們紛紛讓開,不斷地鼓掌。
我跑上前,狠命地拳打着他的身體,哭着說,你真是不要命的傻子。
吳東的臉上青一道,紫一道的,然後不好意思地笑了,抓住我的手,把我緊緊地擁在懷裡。
我說,你還去賭嗎?
吳東臉上一臉嚴肅,我一定改,我再也不賭了,相信我。
我撲在他的懷裡,汨汨地流眼淚。
這時,工作人員走過來,問吳東,想尋死嗎?
吳東說,不是,掉了東西。
工作人員很詫異,問,什麼東西掉了?很寶貴。
吳東不好意思地拿出了手中的同心鎖。
工作人員說,這東西比命都還重要?你知道危險嗎?
吳東點點頭,、我知道很危險,但這東西對我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
工作人員也被感動了,下次不許再這樣了。
吳東說,當然不會再有下次了。
我們開始整理背包。
此時,吳東突然想起了什麼,他對我說,小青,你等我一下。
我詫異地問,你又要做什麼?
這時吳東走到欄杆邊,把手中的同心鎖再次挂在欄杆上,用力一摁,又把鎖緊緊地鎖上了。
這時他又俯下身,撿起地上的鑰匙,狠狠地往遠處一扔。那鑰匙劃了一個弧線,遠遠地向山谷下落去,再也無蹤無影。
我忍不住又哭了,吳東跑過來緊緊地抱住我,親我的臉。他在我的耳邊說,對不起,對不起,我會好好的愛你,一輩子。
一邊,小情侶也流下了感動的眼淚。對他們來說,這也是多麼生動的一課啊。
後來我們每一次上山,都會到懸崖邊欄杆上,去看那個有特殊意義和故事的紫紅色的同心鎖。
全文完
作者簡介:蘭華茂,自小就熱愛文學,創作詩歌、小說、散文、散文詩、古體詩等等。畢業于四川師範大學漢語言文學專業。曾任四川新聞内江頻道記者,編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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