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春節往門上貼春聯時,老婆吩咐:“那福字太大,别把貓眼兒擋住了!”我一邊答應着,一邊仔細研究了那裝在防盜門上的貓眼兒。貓眼兒是城裡人入戶門上的一道風景線,透過它,房裡的人能看到外面的花花世界,芸芸衆生,而外面的人隻能看到一個亮晶晶的“貓眼球”!
貓眼兒,這是誰的發明,把門裡門外隔成兩個世界,又能把兩個世界連通在一起,外面有人來,我在裡面看得清你的臉,想讓你進來你就能進,不想讓你進來,哪怕你門鈴按得再響,都可以拒你于一門之外,免得你擾亂我甯靜的生活。可在鄉村,隻要家裡有人,大門是不會關閉的啊!
一面念叨着“貓眼兒”,一面卻将無邊的思緒扯了出去,徜徉于故鄉廣袤的田野裡,去尋找那種也叫“貓眼兒”的草。翠綠的葉,嫩紫的梗,淡黃色像貓的眼睛一樣的花,黃中泛綠,格外有神。每次看到它,我們都會唱一句歌謠:“貓眼兒,點眼皮兒,一眼瞅到北京門兒!”
記得鄰家小妹就是受了這歌謠的蠱惑,把貓眼兒斷莖裡的白色乳汁點在眼皮兒上面,不到一盞茶的工夫,一雙眼睛就腫得發亮,自己家門都看不到了,連睜開眼都難,别說看到北京門了,隻能憑想象到北京門兒逛逛了。倒是多年之後,她真的在北京天安門附近的一家公司謀職,天天能瞅到北京門兒了。
明徐光啟《農政全書》曰:“生時摘葉,有白汁出,亦能齧刺人,故以為名。味苦,性微寒,無毒,一雲有小毒。”說這種草莖葉折斷,具有白色乳汁,有毒性,可刺激皮膚,因其乳汁顔色、性狀類似漆樹的乳汁,乃有“漆”名,又名“漆莖”。李時珍稱其白汁“齧人肉”,又因此草多生于川澤陰濕之地,故名“澤漆”。現代生物學著作中,又稱之為五朵雲、貓眼草、五鳳草,屬大戟科草本植物。揣摩她的名字:五朵雲充滿詩意和禅趣,五鳳草頗有鄉村女子的柔媚與潑辣,最喜歡叫她貓眼兒,老了的就叫她貓老眼,像閨中好友,更似居家老妪。至于澤漆那是戶口本上的名字,在生物界入戶時的官方稱謂,有點拘謹,也不會讓人想入非非,不太喜歡,我倒關諧其音,翩聯其名,叫她“擇栖”,像非梧桐不止的鳳凰,并且,五朵一陣,結伴而行,多麼溫馨感人!
夏秋之交,農田裡麥子收割之後,其餘的草早已發黃或枯萎,隻有貓兒眼兒精神抖擻,生機勃勃地綠着,如果清晨下地比較早,還能看到晶瑩的露珠在那五朵彩雲上熠熠閃光,它們沉浸在昨夜的美夢中仿佛還沒有醒來。肥美的貓眼兒牛羊們不愛吃,兔子愛吃。它們的紅眼睛大概拜貓眼兒草所賜,越吃越紅,越吃越亮。家裡養兔子時,需要大量鮮草,有時貪玩和小夥伴們玩耍打和尚的遊戲,忘記割草時,就在地裡随便扯幾把貓眼兒草也能應付了事。牛羊不愛吃它,大概是嫌它一身的奶水的味道,真的一點也沒有兔子乖。
據藥典記載:貓眼兒可用以防癌止咳。父親生病時,用它的全草在石臼裡搗碎的乳汁與蟾蜍一起熬藥。乳汁幹後,變成血一般的顔色,仿佛母親的淚痕或傷痛。雖沒有挽救父親的生命,但确實延緩了他離世的腳步。為此,我真的很感激貓眼兒草。
前天去長江大堤尋找野菜,見到蒲公英、荠菜、莎蒿菜,也有機會見到貓兒眼,仿佛見到了老朋友心裡倍感親切,感情雖不像長江水那樣洶湧,卻如秦淮河的波浪蕩漾着:哦,貓老眼!問身邊的妻子可還記得貓眼兒的歌謠她就操着鄉音唱起來:“貓眼兒,點眼皮兒,一眼瞅到北京門兒!”在歌謠裡我們仿佛回到了闊别已久的故鄉。
故鄉的貓眼兒們,你們還好嗎?
還有一種貓眼兒寶石,這就是我等草民無緣消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