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典型評論
海明威自評,“我一直讀過20多遍,每讀一次,我就多一份收獲,好像我最後得到了我這一生辛苦工作所欲得到的東西”。……“這輩子所能寫出的最好的一部作品”
《老人與海》是一首田園詩,大海就是大海,不是拜倫式的,不是麥爾維爾式的,好比荷馬的手筆:行文又沉着又動人,猶如荷馬的詩。真正的藝術家既不象征化,也不寓言化——海明威是一位真正的藝術家——但是任何一部真正的藝術品都能散發出象征和寓言的意味,這一部短小但并不渺小的傑作也是如此。
——美國藝術史家貝瑞孫
二、《老人與海》的故事梗概
《老人與海》故事的背景是在二十世紀中葉的古巴。主人公是一位名叫聖地亞哥的老漁夫,配角是一個叫馬諾林的小孩。風燭殘年的老漁夫一連八十四天都沒有釣到一條魚,但他仍不肯認輸,而是充滿着奮鬥的精神,終于在第八十五天釣到一條身長十八尺,體重一千五百磅的大馬林魚。大魚拖着船往海裡走,老人依然死拉着不放,即使沒有水,沒有食物,沒有武器,沒有助手,左手抽筋,他也絲毫不灰心。經過兩天兩夜之後,他終于殺死大魚,把它拴在船邊。但許多鲨魚立刻前來搶奪他的戰利品。他一一地殺死它們,到最後隻剩下一支折斷的舵柄作為武器。結果,大魚仍難逃被吃光的命運,最終,老人筋疲力盡地拖回一副魚骨頭。他回到家躺在床上,又夢到了往日美好的歲月……
三、精彩句子及個人評注(評注附在括号内,僅供參考,不喜歡請繞行)
1.他是個老人,獨自架了條小船,在墨西哥灣流捕魚。出海四十八天了,連一條魚都沒有到手。前四十天還有個男孩跟着。可是一連四十天都沒捕到魚後,孩子的父母就說,這老頭真是晦氣,倒黴透頂。(荒誕般的開頭引出一個悲壯的勵志故事)
2.(老人)沒有一處傷疤是新的,每個傷疤都像無魚的沙漠裡風化了的沙土一樣古老。(與尼采的“那沒有殺死我的,隻會使我更強大”如出一轍,但更具有象征意義。這是個千瘡百孔但又巋然聳立在時間洪流中的巨人)
3.老人:除了一雙眼睛,他渾身上下都很蒼老。那雙眼睛樂觀而且永不言敗,色彩跟大海一樣。(一言以蔽之,人老心不老)
4.體現了老人的孤獨和老人如何避開孤獨:本來牆上還挂着一副妻子的着色照,但因為他一瞧見便想起自己形單影隻,就把它拿了下來,放在角落的一個架子上,一件幹淨襯衫底下。
5.老人對小男孩說的話:一回借錢,二回要飯。(蘊涵着深刻的社會經驗,也折射出人情的冷暖。這個社會什麼都好,但最好還是少借錢乃至不借錢。本人就是例證)
6.小男孩對老漁夫說:好漁夫很多,有些非常棒。但你是獨一無二的。(不是每個人都能成為頂尖人物,但你總有機會創造獨一無二的人生)
7.老人對小男孩說:也許我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樣健朗,但我掌握很多訣竅,而且我還有決心。(理智點說:擁有旺盛的精力,豐富的經驗智慧以及奉陪到底的決心,你将無往不勝)
8.老人說:年歲是我的鬧鐘。(了不起的比喻。時間是人生的最好鬧鐘。但能鬧醒你嗎?)
9.……他(老人)夢見了孩提時代的非洲,長長的金沙灘和白沙灘,白得簡直刺眼,還夢見了高高的海岬和褐色的大山。如今他每晚都夢見生活在那片海岸上,在夢裡聽到海浪的咆哮,看到本地的小船破浪前進。(老人的海洋情,如夢如幻)
10.他為鳥兒們感到難過,尤其是嬌小的海燕歐,它們總是在飛翔覓食,卻幾乎總是一無所獲。他想,鳥類中除了強盜鳥和壯實的鳥,生活都比我們艱難。為什麼海洋有時候那麼殘暴,鳥兒,譬如那些海燕,卻生得那麼纖巧?大海很仁慈,也很漂亮。但是大海也可能很殘暴,而且突如其來。(天地不仁,萬物自生……)
11.不過老人總是把大海想象成女人,某種施與恩惠,或者不給恩惠的事物。(大海如女人,陸地如男人。大海深不可測,像女人心;陸地廣闊無邊,像男人的胸懷)
12.可是誰知道呢?也許就在今天呢。每一天都是個嶄新的日子。走運固然不錯,不過我甯可保持精确。那樣,機會來臨時,你已經做好了準備。(經典勵志名句,越回味越有意思。“走運固然不錯,不過我甯可保持精确”,這是寫給所有依靠自我的人的勵志語,這樣的人越多,社會的正義和希望也會就越多)
13.我的大魚一定在什麼地方呢。(體現老人的樂觀自信:飽受打擊,卻始終相信理想一定會實現)
14.彩虹色的泡囊很漂亮。不過它們是海洋裡最虛假的東西。(一句意味深長的話。想起《V字仇殺隊》裡的一句話:人們往往用至誠的外表和虔誠的行動來掩飾一顆魔鬼般的内心)
15.大多數人對海龜很殘酷,海龜就是被宰殺剁成了塊,幾個小時後心髒仍會跳動。不過老人想,我也有一顆這樣的心髒,我的手腳也跟它們的一樣。(老人以海龜那頑強的生命力自喻。注意“幾個小時後心髒仍會跳動”的表達。要是人被剁成一塊塊,心髒便會随之停止跳動)
16.在海上,沒有必要就不互相交談被認為是一種美德,老人向來這麼看,并加以推崇。可是現在既然不會打擾到别人,他便多次開口說出自己的想法。(一方面體現老人善良、崇高、實幹的品質,也為後文老人頻頻自言自語的情節做鋪墊。沒有必要就不互相交談,這不光是一種美德,也是一種修為的境界。不消說,一般人是做不到的,至少我是做不到的)
17.現在該想的隻有一件事兒,那就是我生來要幹的事(指捕魚)。(想想你的人生該幹什麼吧,趁還活着!)
18.不一會兒釣線又往下一沉,這回是試探性的一拖,虛晃一槍,沒有什麼重量。他很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如果你有過釣魚的經曆,就會明白這是很傳神的細節描寫)
19.他并沒有說出口,因為他知道,好事一出口就不一定會來了。(充滿經驗智慧的心理描寫。對于不可說的,最好是保持沉默了。但我真的做不到,嗚嗚)
20.就是看上一眼也好,好讓我知道是在跟什麼樣的東西搏鬥。(真正的敵人總會引起我們的好奇和敬畏)
21.一旦上了年紀,誰都不該單槍匹馬了,他想。可是這又免不了。(簡短一句話就準确道出了所有老年人的處境……)
22.也許我不該當漁夫,他想。不過,我是為這而生的。(雖然狠心殺大魚讓老人痛苦,但老人感到更應該忠于職守。這就像是命運。人像所有生物一樣,有良善的一面,但也免不了殘暴。這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則,别以為你吃素就沒有殺生咯!)
23.可是要是我鈎住了其他魚,而讓這條魚跑了,那還有什麼辦法補救呢?(人生有舍才有得,關鍵在于别為了好的而丢了那至好的。記住,追求你認為最好的)
24.我有充足的備用線以及一個男子漢所求的一切。(一實一虛的寫法,更突顯老人的“硬漢”形象)
25.老人說:魚呀,我喜歡你,也很尊敬你,但今天天黑之前,我要殺死你。
26.魚是我的兄弟,但我得把它殺死。(老人真的很矛盾嗎?愚以為隻是看似矛盾。老人是很懂取舍的……)
27.“感覺怎麼樣,手?”他問抽筋的手,那隻手幾乎已硬得像僵硬的屍體,“我要為你再吃些魚下去。”(老人的可愛和堅韌)
28.他往前看去,隻見一群野鴨越過水面,在天空的映襯下露出清晰的身影,然後模糊了,然後又清晰起來。他明白,在海上誰也不會感到孤單。(老人與海以及海裡的一切融為一體了,給人一種大自然的淨化感。今天你還能找到與大自然融為一體的深刻感受嗎?)
29.有三樣東西彼此是兄弟:魚和我的雙手。(魚代表着夢想,而雙手則象征着實幹精神,如此可成就一番事業吧!)
30.無論如何,我現在明白了,他想。我真希望能讓它看看我是怎樣一個人。(老人在此似乎透露了他捕魚的真實心聲:證明自己。結合後文一情節可以知道,老人不僅為了養家糊口而捕魚,更為了作為他“硬漢”的自尊)
31.他很舒服,但也很痛苦,盡管他根本不承認痛苦。(老人的硬朗)
32.老人說,我還是要把它宰了,不管它有多麼偉大和榮耀。(還有什麼比人更偉大更榮耀的呢?老人不是在捍衛着人的偉大和尊嚴嗎?)
33.“我告訴過那孩子,我是個怪老頭”,他說,“現在是我必須證明這話的時候了。”其實他已經證明了上千次,但這并不說明什麼。現在他正在再次證明。每一次都是新的一次,而每次證明的時候他從不回想過去。(好漢不提當年勇的氣概。忘掉一切過往的勇敢,重新勇敢)
34.和那些厲害的鳥獸相比,人算不得什麼。(聖經上說:人算什麼東西,你竟然如此看顧他)
35.他确信,隻要他很想擊敗誰,就能擊敗誰。(這種确信,作為一種信念是可愛的,但機械地用在現實中就很荒唐了)
36.幸虧我們不必去宰星星。……但是設想有人每天去宰太陽呢?我們生來就很幸運,他想。(充滿哲理的話。人還真是宇宙的寵兒……)
37.它(指大魚)能喂飽多少人呀,他想。但是他們配吃它嗎?不,當然不配。它的行為、它偉大的尊嚴讓誰都不配吃它。(這句話是否隐含這個意思:有多少人打着夢想的旗号幹着養家糊口的事啊,但夢想是拿來養家糊口的嗎?)
38.老人:我可不能自暴自棄,就這麼死在一條魚面前。
39.你要弄死我,魚,老人想。不過你有權這樣做。我還從來沒有見過比你更大、更漂亮,或者更沉着、更高尚的東西,兄弟。來吧,弄死我吧,我不在乎是誰殺了我。(老人在把大魚想象成英雄的同時,也把自己給升華了)
40.老人不時去瞧那條魚,以肯定這是真的。(曆盡坎坷,終于實現夢想,有一種簡直不敢想象的感覺,估計隻有将心儀已久,卻始終認為不配但又确實獲得美人芳心的那種感覺才能比拟)
41.老人腦子清醒好使,決心很大,卻不抱什麼希望。好景不長,他想。(面對惡霸鲨魚的攻擊,老人明白,他想要護住大魚是不可能的。他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但仍頑強反抗)
42.老人說:但是人不是為失敗而生的,一個人可以被毀滅,卻不能被打敗。(經典勵志名言,許多人即使不知道出處,也多半了解其意思。不過,要是能夠結合小說語境去理解,感觸會很刻骨吧)
43.人不抱希望是很傻的(聯系《肖申克的救贖》裡面關于希望的經典台詞:❶恐懼使人成為囚徒,希望則能還你自由。強者自救,聖者渡人。❷記住。瑞德,‘希望’是個好東西,也許是世間最好的東西,好東西是永遠不會消逝的。這些話看似質樸,卻蘊涵着一顆高貴靈魂的深刻體驗)
44.也許殺了這條魚就是罪過。我猜想是的,即使我這麼做是為了養活自己,為了讓很多人有魚吃。但那樣的話,幹什麼都是罪過。别想罪過了。就是要想,也已經晚了,何況有人是受雇來考慮罪過的。就讓他們去思考吧。就像魚生來是魚那樣,你生來就是個漁夫。(這段話同樣充滿深意。海明威似乎是想借此來反省基督教的罪感傳統。明白西方文化常識的人知道,人的原罪是基督教乃至整個西方文明的一大特點,人為了擺脫原罪,進入到一個永恒的世界——天堂而信教。因此救贖的觀念在西方似乎深入人心,然而,這種救贖觀念卻無法避免内在的矛盾,即難道隻有人才有罪嗎?動物呢,植物呢,石頭呢,它們就沒有罪惡了?另外,就算人有罪惡,那麼是不是就非得誠服一個抽象空洞的造物主?如果我們僅僅因為害怕死後被罰入萬劫不複的地獄而信仰上帝,那麼我們的信仰真的是虔誠的嗎?我認為海明威是在借老人之口表達了一種大無畏的精神,即就算我們充滿罪惡,但隻要我們像老漁夫這樣的硬漢那樣去直面生前死後的罪過,豈不是更能彰顯人的高貴嗎?)
45.你把魚殺了,不光是為了活命和賣給人家當食品,他想。你殺它是出于自尊,因為你是個漁夫。它活着的時候你喜歡它,死了你還是喜歡。要是你喜歡它,殺了它就不是罪過。要不,會不會是更大的罪過?(萬物皆有一死,大魚的死亡充滿了高貴的反抗,因此它被漁夫所殺要遠比被邪惡的鲨魚所殺而死亡更有尊嚴。這讓人想起平庸之惡……)
46.一物殺一物。(中國的古話:一物降一物,真乃自然之道也!)
47.現在不是去想缺少什麼的時候,該想一想憑現有的東西你能做什麼。(人生沒有彩排,都是直播。所以别老想着完善自己。最重要的是,從當下出發如何活出更好的自己)
48.我太老了,沒法用棍子把鲨魚打死。但是,隻要我還有漿,還有短棍、還有舵柄,我就要試一試。(反抗,直到一無所有……)
49.我希望沒有人會太擔心。當然隻有那個男孩會擔心。(後一句,一方面說明孩子對老人的深情厚誼,也從一個側面反映出人情的炎涼)
50.老人:同它們(鲨魚)鬥,我會一直鬥到死。
51.離岸太遠,會毀了你的運氣。(這話耐人尋味。離岸應是與人隔絕的象征。或許,與人隔絕的人,最後不是傳奇就成瘋子)
52.運氣是以很多不同的形式出現的,誰能認出它來呢?不過我願意買一些,不管以什麼形式,不管要多少錢。(廣義上說我們的存在就是偶然的,因此人生必然具有運氣的成分。在運氣到來之前,我們無法預料它。運氣總是命運的方式來到我們眼前。對于運氣,除了祈禱别無他法)
53.一個人沒有武器,身在黑暗中,拿什麼來跟它們鬥呢?(在一個極度黑暗的社會,即使是英雄也無用武之地)
54.他知道自己終于被打垮了,而且無法進行任何補救。他回到船尾,發現盡管舵柄的一頭已經參差不齊,但還能塞住舵孔,讓他對付着可以駕駛。他把麻袋披在肩上,駕着小船上路了。他輕松地駕着船,沒有任何想法和感覺。他現在已經超脫一切,隻是盡心盡力地駕着小船朝目的港駛去。夜裡鲨魚襲擊了魚骨,就像人從桌上撿起面包屑那樣。老人不去理它們,除了駕駛,他什麼也不在意。現在他隻注意到,沒有船邊的重物,小船行駛起來那麼輕巧、那麼順暢。(這裡已經具有深刻的佛理了。當我們能真正地放下,不再拘泥于某一物時,也就接近于覺醒的時刻了。但這裡也有一個悖論,即似乎也唯有我們癡迷過,執着過,才能切身地體會到放下的含義。否則,一切平平淡淡的生活會使我們的情思渾渾噩噩,迷迷糊糊)
55.被打垮倒反而輕松了,他想。我從來不知道會這麼輕松。是什麼把你擊垮的呢?他想。“什麼也沒有,”他大聲說,“我出海太遠了。”(後文老人對孩子說他被打敗了。但實際上老人并沒有承認被打敗。為什麼他會向孩子承認被打敗了呢?因為老人是一個嚴于律己的人,他不會為已經失敗的事尋找任何借口,尤其是在一個忠心追随他的小孩面前)
56.孩子睡得很晚,而且跟每天早晨一樣,他來到老人的棚屋。孩子看見老人在呼吸,随後又看到了他的手,于是便哭了起來。他悄悄出門去弄些咖啡,一路都在哭着。(在孩子的眼淚裡,我們看到了人間至深的溫情。或許,大人們都很務實,唯有這一老一小守護着一個傳統質樸的世界)
57.“它們打垮了我,曼諾林,”他(老人)說,“它們确實打垮了我。”
“它沒有打垮你,那條魚沒有打垮你。”(孩子說)
“是的,确實不是。那是後來的事。”(老人說)
(上面三段對話細細想來很有意思。我的揣測是這樣的:老人沒有被象征理想的大魚所打敗,這一點是很明确的。這似乎可以表明,人是有能力住追夢想的。但最後“那是後來的事”一句,就很有深意了。老人承認沒有被大魚所打敗,但他卻被象征邪惡的群鲨所打敗了。群鲨把大魚吃得隻剩下魚骨,這似乎預示着人雖有追逐夢想的能力,卻終于敵不過邪惡的力量。照這樣看,海明威的老人聖地亞哥就是悲劇的。這種悲劇,或正是以隔空對話的形式繼承了古希臘悲劇的遺風。就這樣看來,海明威的《老人與海》就是一出古典的充滿傳統男性氣概的悲劇。亞裡士多德說悲劇具有淨化靈魂的作用,我在此也感受到了來自老漁夫聖地亞哥的淨化氣息。與其說老漁夫承受了被打敗的命運,不如說他高貴地選擇了被打敗的命運。人在大千宇宙面前還是太渺小了一點,因此人最終将走向毀滅。但人終将被毀滅的命運并不是人悲觀的理由,相反,它是人矢志奮鬥的理由。對于一個因矢志奮鬥而耗盡心血的人,外在的價值已經變得無足輕重,内在的價值則已經在矢志奮鬥的過程中實現了。當夢想隻剩下“魚骨”的時候,我們将像老人一樣感到分外輕松)
58.孩子對老人說:你得盡快養好,我有那麼多東西要學,而你什麼都能教。(老人是幸福的,他确實不是一個人在廣闊的大海裡飄蕩,這個男孩将繼承他的衣缽,将技藝和精神傳承下去。)
59.小說最後一句:老人正夢見獅子。(這就是冠軍聖地亞哥,永遠做着他的獅子夢。不論如何,記住“不忘初心方得始終”的信條總是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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