賞讀杜甫的《絕句》

作者 宮書德

春天來了，生機盎然，萬紫千紅，我們都會感到神清氣爽，不由自主的發出贊歎，“太美了，簡直就是阆苑仙境”，“鳥語花香，香飄千裡，動人心弦，”，“山清水秀，蜂戀蝶舞，我都要醉了！”古人也會感同身受，隻不過說一千道一萬，我們沒有把這些溢美贊許之詞镌刻上自己的名字，而大詩人杜甫隻用了二十幾個字描繪春天，卻流傳千古，永載史冊！

下面我們就來一起欣賞杜甫的《絕句》：

兩個黃鹂鳴翠柳，

一行白鹭上青天。

窗含西嶺千秋雪，

門泊東吳萬裡船。

所謂絕句，指的是四句詩，每一句五個字叫五言絕句，又稱五絕；每一句七個字叫七言絕句，又稱七絕。符合格律的稱為律絕，反之稱為古絕。

黃鹂，夏季候鳥，除了連接兩隻眼睛繞腦後有一條黑帶外披一身靓麗的黃色羽毛，從南沙一帶飛回，肩負報春使命。它在柳林中穿行覓食，猶如流金爍燦。

柳，在古詩詞中寓意深刻，折柳送友，借柳寄愁，以柳喻美。“碧玉妝成一樹高，萬條垂下綠絲縧”，風動參差，婀娜多姿，黃鹂鳴唱其中，這該是多麼美麗的早春景緻啊！為什麼隻有兩隻黃鹂？三、五隻，七、八隻和鳴不是更高亢動人嗎？你老外了不是，人家是一對情鳥，正在覓戀求偶，耳鬓厮磨，情歌互答，還有比這更委婉、更能唱出春的韻律來嗎？熱戀中的情人依偎蜜語，不是世間最能激發情感、使心靈顫抖的聲音嗎？他們有誰會跑到熙來攘往的人群中、擠進人頭攢動的超市裡秀恩愛呢！

與兩個黃鹂對仗的一行白鹭，又推出第二幅春的畫面。白鹭，通體雪白，脖頸曲度有緻，翼展扶搖輕盈，姿勢優美飄逸，它是一種卓爾不群的水鳥，喜歡在水面寬闊的江河覓食嬉戲。一隊排列有序的白鹭鑲嵌藍天，構圖清晰而闊遠，畫面鮮明而勃發，同時和尾句江水呼應，更顯出春天的明媚、靓麗、旖旎。

白鹭一向在詩詞裡寓意自由、純潔、高雅。杜甫志向遠大，忠心赤誠，憂國憂民，他在《望嶽》留下“會當淩絕頂，一覽衆山小”的名句，展示了遠大的抱負，而這個春的蓬勃風物何嘗沒有隐喻的影子呢！

立于窗前，豁然開朗，“千秋雪”映入眼簾，畫面清冷娟秀，突兀鑲入窗棂，淩空出世九霄。如果是汗流如雨的盛夏，吃了一坨冰激淩，那你會感到從頭到腳，自裡向外，涼爽宜人。但這是料峭初春，經久不化的積雪在眼前晃動，一絲涼意掠過心際，那會是一種什麼感覺？

緊接着推出第四幅畫屏，滾滾長江順流而下，從東吳萬裡之外開來的船隻停泊在門外，煙波浩渺，遼闊姝麗，裝點了春的美倫蒼茫。也撩撥着作者的濃烈鄉愁，他畢竟十多年沒有回過家了！

郦道元在《水經注/三峽》中描寫到：“自三峽七百裡中，兩岸連山，略無阙處。重岩疊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見曦月。至于夏水襄陵，沿溯阻絕。或王命急宣，有時朝發白帝，暮到江陵，其間千二百裡，雖乘奔禦風，不以疾也。”

好湍急的江流，漲潮時水速比送達皇帝聖旨的寶馬禦風跑得還快，這似乎迎合了作者回鄉的歸心似箭，可是萬裡之遙太遠了，他一無官、二無權，流徙逃難，誰資助他錢兩，誰給他盤纏？沒有錢怎麼上路回家？作者的思緒一瞬間也“泊”在那裡了。

讀書破萬卷、熟知曆史的杜甫，心目中最敬重兩位英雄，一個是諸葛亮“出師未捷身先死，常使英雄淚滿襟”；另一個是孫仲謀，“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生子當如孫仲謀”。《隆中對》說“孫權據有江東，已曆三世，國險而民富，賢能為之用，此可以為援，而不可圖也。”當今聖上如果換成這兩個賢傑，能發生安史之亂嗎？大唐會日趨沒落嗎？我能奔命在外回不了家嗎？“盤飨市遠無兼味，樽酒家貧隻舊醅。”連招待客人也隻是一個主盤，另外一兩個自家種的、腌制的青菜、泡菜之類，隻能喝剩下的沒經過濾的自釀渾酒。“艱難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濁酒杯”，人間所有的坎坷苦難一起向他襲來，瀕臨家破人亡，連酒也隻好不喝了。朋友資助間斷，吃住困難，攜家逃難流浪，遇洪災 5 天滴水未進，不久客死船上，年僅 59 歲。“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的夢想終成泡影。

四幅畫面融彙聯翩，音樂感、彩色感、靈動感、立體感沁人心脾，印刻腦海，終身難忘！

隻有幾千年文化積澱而成的詩詞才能比興出春的底色，春的盎然，春的美幻，春的韻律！唐詩宋詞是鑲嵌在文學藝術殿堂上的明珠，光彩奪目，熠熠生輝！

杜甫的《絕句》創作于唐代宗廣德二年，公元764年，安史之亂平定後，他又回到了成都草堂，終于可以安定下來，心情愉悅，春到草堂，生機勃發，提筆寫下了《絕句》。

應該看到，不論什麼人，再高興的心情，再豁達的胸襟，心田擠壓的角落處也會有苦澀的陰暗，但詩人、詞聖卻可使它光芒四射，隻有在背光投射的身影處仔細觀察才能看到縷縷愁絲。

研讀學習杜甫《絕句》，自感他的藝術造詣高深：

（1）詩情畫意，達到極緻。

詩的上聯寫的是近景。草堂周圍多柳樹，新發的柳枝上，黃鹂歡唱，有聲有色，構成了新鮮而優美的意境。次句寫晴空萬裡，一行白鹭在青天的咉襯下自由飛翔，畫面色彩對比鮮明。兩句中一連用了黃、白、翠、青四種顔色，相襯、相接、相融、相承，天衣無縫，渾然一體。

詩的下聯寫的是遠景。憑窗遠眺岷山的積雪終年不化，積聚千秋。對句寫門外碼頭停泊東吳船隻，不由得觸動了鄉情，似乎有望“青春作伴好還鄉”了。

（2）用字精當，出神入化。

作者曆來“語不驚人誓不休”，這首詩的每個詞、每個字都反複錘煉，恰當熨帖。特别是上聯的“鳴”字和下聯的“含”字，更是讓人拍案叫絕。

鳴翠柳的“鳴”字，描繪黃鹂看到柳新，情不自禁，交歡亢奮，拟人化描寫爐火純青，高人一籌。

窗含西嶺用了“含”字，彷佛是嵌在窗框中的一幅畫，空曠深邃，古老久遠，蕩人心魄。

（3）對仗工整，極為難得。

“兩個”對“一行”，“兩”對“一”，為數詞相對，“黃鹂”對“白鹭”為名詞相對，“黃”對“白”為顔色詞相對，“鳴”對“上”為動詞相對，“翠柳”對“青天”為名詞相對，“翠”對“青”為顔色詞相對。

每一聯不僅對仗工整，而且全詩能找出七處對仗，每個對仗的字和詞都非常精準，共同描繪出春的圖畫，絕妙工整的對仗，幾乎可以說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老年人寫詩填詞，不必博覽群書，把幾首唐詩弄明白，融會貫通，呼之欲出，就可以了。正如一句話說得好：熟讀唐詩三五首，不會寫詩也能吟。

（2023.3.9于燕郊）

作者簡介：宮書德，男，1942年7月1日生，1961年7月入伍，曾任指導員、教導員、協理員等職，退休前任酒泉衛星發射中心技術部政委，大校軍銜。長期從事政治工作和軍事公文草拟，給首長當秘書多年。退休後，“豆腐塊”文章見諸報端50多篇，中央人民廣播電台經濟台新鮮早世界節目播出我的稿件近60篇。